夜里醒来过一次。
不是被什么惊醒的,就是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睛。
屋子里还是黑的,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,大概是被云遮住了。
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也消失了,整个屋子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陈望躺在那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很慢,很有力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墙壁。
墙上的泥土味混着潮湿的气息钻进鼻子,不好闻,但熟悉。
这味道他闻了十年了,闭着眼睛都能闻出这面墙和那面墙的区别——这面墙靠北,潮气重,有一股霉味;
那面墙靠南,太阳晒得到,味道干一些,带着点土腥气。
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口。
摸到了那块木牌。
木牌贴肉挂着,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他用手掌包住它,感受着它的形状——方方正正的,边角圆润,正面光滑,背面略微粗糙,像是打磨的时候没打磨彻底。
他握了一会儿,然后又睡着了。
这一觉睡到了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他是被巷子里的脚步声吵醒的。
有人在巷子里走,脚步很快,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噗噗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消失在巷口的方向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天己经亮了,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。
他看得到屋子里的东西了:灶台,铁锅,柴火,墙角的破被褥,屋顶的椽子,椽子上挂着的蛛网。
他穿好衣服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,但很新鲜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呼出去,看着白气在面前散开。
今天不去酒铺。
昨天周掌柜没说让他去,去了也是白去,说不定还会被轰出来。
周掌柜那人就这样,需要用人的时候叫你,不需要的时候多看你一眼都嫌烦。
他想了想,决定去磨坊看看。
磨坊在镇子东头,离泥瓶巷有一段路。
磨坊的管事姓钱,西十多岁,精瘦,留着两撇老鼠胡子,说话尖声尖气的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。
他那里经常要人扛麦袋,工钱不多,但管一顿饭——虽然那顿饭也就是一碗粗粮饭加一勺咸菜,但总比自己在家啃窝头强。
陈望把手插进袖子里,缩着脖子往巷口走。
路过孙婆家门口的时候,孙婆正好开门出来倒水。
她端着一盆洗菜水,看到陈望,问:“这么早去哪?”
“磨坊。”
陈望说。
孙婆点了点头,把水泼在巷子里,水在地上溅开,湿了一片。
她看了看陈望,忽然说:“你等等。”
陈望站住了。
孙婆转身进了屋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着半个红薯。
红薯是蒸过的,皮都皱巴巴的,上面还沾着灰。
她把红薯塞到陈望手里,说:“昨儿个剩下的,你拿着吃。”
陈望看着手里的红薯,愣了一下。
“拿着拿着,别嫌不好。”
孙婆摆摆手,“我一个老婆子,吃不了多少,放久了就坏了。”
陈望把红薯揣进怀里,说了声“谢谢”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,看到孙婆己经进屋了,门关上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红薯,还是温热的,大概是早上刚蒸的。
孙婆自己也不富裕,能给他半个红薯,己经是很大的心意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出了泥瓶巷,路宽了些。
街上己经有了人,大多是早起做买卖的——卖菜的挑着担子往集市走,担子两头挂着竹筐,筐里装着青菜萝卜,上面盖着湿布,怕菜蔫了。
卖豆腐的推着板车,车上放着几板豆腐,白花花的,冒着热气。
卖油条的支起了油锅,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响,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。
陈望路过油条摊的时候,脚步慢了一下。
油条金黄酥脆的,在油锅里翻滚,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他咽了口唾沫,把目光移开,继续往前走。
一根油条要两文钱。
他只有一文钱,买不起。
就算买得起,他也不舍得花。
一文钱能买半个窝头,能顶一顿饭,买一根油条,吃几口就没了,不值当。
他走到磨坊的时候,门己经开了。
磨坊是一间很大的土坯房,门口堆着几堆麦子,用麻袋装着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
里面传出轰隆轰隆的声音,是石磨转动的声音,沉闷的,持续的,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粗气。
他走进去,一股麦粉的味道扑面而来,呛得他打了个喷嚏。
磨坊里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油灯亮着,灯焰在风里摇晃,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的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5章 《腰间木牌》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