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连下了三天。
第一天最大,第二天小了些,第三天又大了回来。
淅淅沥沥的,没完没了,像是天漏了一个洞,怎么都堵不上。
陈望那间破屋的屋顶本来就千疮百孔,这三天下来,又多了好几处漏水的地方。
他把家里所有能接水的容器都用上了——碗、罐、桶、盆,甚至连缺了口的瓦罐都翻了出来,摆了一地,屋子里叮叮当当的,像是开了一家乐器铺。
被褥湿透了,晾了又湿,湿了又晾,反反复复,最后干脆不晾了,就那么湿着铺在砖头上。
柴火也湿透了,好不容易晾干几根,一场雨又打回了原形。
火折子受了潮,打了几次都打不着,最后那点火星也灭了。
这三天,陈望没吃上一顿热乎饭。
第一天还有那块剩肉,他切成薄片生吃了。
第二天把罐子里最后一点碎米翻出来,生的,嚼了。
第三天什么都没了,罐子空了,灶台上连一粒米都找不到。
他躺在湿漉漉的被褥上,听着雨声,听着水滴打在碗里的声音,一动不动。
不是不想动,是没有力气动了。
饿。
那种饿不是胃里空荡荡的那种饿,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、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五脏六腑的饿。
他的肚子己经不叫了,叫不动了。
胃像是缩成了一个拳头,紧紧地攥着,每呼吸一下都像是有只手在胃里拧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,不去想饿的事。
想别的事。
想韩屠夫那碗炖肉饭,想肉片在嘴里化开的感觉,想油润润的汤汁渗进米饭里的味道。
想着想着,更饿了,饿得胃里一阵痉挛,酸水涌到嗓子眼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不能想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屋顶。
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走了不少,露出里面的木板和椽子。
雨水从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,一滴一滴的,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。
他看着那些水滴,看着它们从缝隙里挤出来,变大,变重,然后掉下来,啪嗒一声,落在碗里,落在罐里,落在地上的水洼里。
水滴会掉下来,但他不会。
他还撑得住。
第西天早上,雨终于停了。
天还是阴的,云层很厚,但雨停了就是好事。陈望从被褥上爬起来,浑身酸疼,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,每动一下都咔咔响。
他穿好衣服,走出门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草味,巷子里的泥路变成了沼泽,一脚踩下去,泥水没过脚踝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踩着泥水往外走,每一步都拔得费劲,鞋子被泥吸住了,差点脱脚。
他今天必须找到吃的。
再不吃东西,他怕自己会死在路上。
他先去了酒铺。
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,看到陈望进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瘦得凹陷的脸颊上停了一下,然后皱了皱眉。
“没活。”周掌柜说,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点,但意思没变,“最近生意不好,用不了那么多人。”
陈望站在门口,没走。他看着周掌柜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他想说“给口吃的就行,不给工钱也行”。但他张不开这个口。不是不好意思,是开了一次口就会有第二次,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,慢慢地,他就会变成一个到处讨饭的人。
他不想变成那样。
他转身走了。
出了酒铺,他站在街上,不知道该往哪去。
磨坊?三天前去过,钱管事不会天天要人。码头?吴管事上次说了不要他,去了也是白去。肉铺?韩屠夫那里倒是每天都要打水,但他现在去太早了,还没到卯时,去了也进不去。
他站在街边,把手插在袖子里,缩着脖子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卖包子的掀开了蒸笼,白花花的蒸汽升起来,包子的香味飘了半条街。白白胖胖的包子在蒸笼里挤着,褶子捏得匀称,有的上面还点了一粒红点,是豆沙馅的标记。
陈望的目光落在那些包子上,移不开了。
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一文钱一个。他怀里有六文钱,够买六个。但他不能买。六文钱是他全部的积蓄,花了就没了。冬天还长着呢,后面还有更冷的日子,还有更难熬的时候。六文钱得留着,留着买米,留着买窝头,留着在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救命。
他把目光从包子上移开,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包子摊,走过面摊,走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货郎。糖葫芦红艳艳的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,山楂上裹着一层透明的糖衣,亮晶晶的,像是红宝石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10章 不偷不抢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