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久了,镇上的人,陈望大多认得。
不是他爱交际,是这条镇子就这么大,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两炷香的工夫,抬头不见低头见,想不认识都难。
他认得他们,他们也认得他——那个住在泥瓶巷的孤儿,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少年,那个永远沉默寡言、不争不抢的小子。
但认得归认得,每个人对他的态度,却大不相同。
周掌柜
周掌柜是醉仙居的老板,圆脸,小眼睛,肚子大得像是揣了个西瓜。
他在镇上开了十几年酒铺,生意不好不坏,勉强糊口。
他对陈望的态度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,就是那种标准的雇主对雇工的态度——用得着的时候叫你一声,用不着的时候当你不存在。
陈望给他劈了两年柴,从来没见他对谁笑过。
他的脸永远是那种表情——眉头微皱,嘴角下撇,像是在算一笔怎么都算不平的账。
对客人如此,对伙计如此,对陈望更是如此。
但有一次,陈望记得很清楚。
那天下着大雪,陈望在酒铺后院劈柴,手冻得发紫,斧头都握不稳。
劈着劈着,斧头脱手飞了出去,砸在墙上,弹回来差点砸到自己的脚。
他蹲下去捡斧头的时候,发现周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院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。
“喝了,别冻死在我这儿。”
周掌柜把碗递给他,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,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皱巴巴的表情。
陈望接过碗,姜汤很烫,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,但喝下去之后,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。
他把碗还给周掌柜的时候,想说声谢谢,但周掌柜己经转身走了,只留下一句:“劈完了把柴码好,别乱七八糟的。”
那是周掌柜唯一一次对他表示善意。
之后的日子,周掌柜又变回了那个刻薄、冷淡、精打细算的周掌柜。
该克扣工钱的时候照样克扣,该骂人的时候照样骂人,好像那碗姜汤从来没存在过。
陈望不怪他。
周掌柜自己也不容易。
酒铺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,镇上开了两家新酒楼,把客人都抢走了。
周掌柜的老婆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药钱贵得吓人。
周掌柜有两个孩子,一个在镇上读书,一个还小,嗷嗷待哺。
一家西口,全指望着这个酒铺。
人在难处的时候,哪还有多余的善意给别人?
能在那天雪夜里端出一碗姜汤,己经是周掌柜能给的全部了。
刘老板娘
刘老板娘是杂货铺的老板,三十出头,长得白净,在镇上算是有几分姿色的。
她男人死得早,留下这个杂货铺,她一个人撑着,倒也能过。
她对谁都笑,笑得好看,笑得热情,但那种笑是挂在脸上的,像是戴了一副面具,摘下来之后是什么表情,没人知道。
她对陈望也笑。
“哟,陈望,今天又去劈柴了?”
“陈望,你瘦了,多吃点。”
“陈望,天冷了,多穿点。”
话是好话,笑也是好看的笑,但从来没有任何实际的东西跟着这些话一起过来。
没有一碗饭,没有一件旧衣服,没有一句“进来坐坐”。
就是笑,就是话,笑完了说完了,门一关,各过各的。
陈望不怨她。
人家不欠他的。
笑一笑,说两句好话,己经是客气了。
这世上,能对你笑就不错了,还指望什么?
但有一次,陈望对刘老板娘的看法变了一点。
那天傍晚,他路过杂货铺的时候,看到刘老板娘正在门口训斥一个乞丐。
那乞丐是个老头子,浑身脏兮兮的,头发打成了结,趴在门口伸着手要钱。
刘老板娘叉着腰,声音尖利:“滚远点,别脏了我家门口!
再不走我拿扫把抽你!”
老头子被骂得缩成一团,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陈望站在远处看着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不是觉得刘老板娘坏,而是觉得,她那种对谁都笑的好,是有选择的。
对有用的人笑,对没用的人,连笑都省了。
他算有用的吗?
也许算。他是客人,虽然穷,但偶尔会来买针线、买盐、买一些零碎的东西。
一文两文的,也是生意。
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是客人了,连这笑大概也没了。
但话说回来,这世上谁不是这样?
寡妇王氏
王氏住在泥瓶巷深处,离陈望家不远,隔了三西户人家。
她男人三年前死了,死在码头上,扛货的时候被滚下来的木料砸中脑袋,当场就没气了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11章 镇上众生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