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是在肉铺的后院里第一次真正拿到属于自己的工钱的。
不是那种当场结算的散工钱,而是月钱——十文钱,一文不少,一文不多,整整齐齐地码在韩屠夫粗糙的掌心里,铜钱碰着铜钱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拿着。”
韩屠夫把手伸过来,语气还是那种闷闷的、不带任何感彩的调子,像是给的不是钱,而是一块无关紧要的铁料。
陈望伸出双手,从韩屠夫手心里接过那十文钱。
铜钱落在他的掌心里,沉甸甸的,带着韩屠夫掌心的温度,温温热热的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些铜钱——有的新,有的旧,新的泛着红褐色的光泽,旧的生了绿锈,上面沾着不知道多少人的手汗和体温。
他数了一遍,十文,又数了一遍,还是十文。
然后他把钱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像是怕它们会长翅膀飞走似的。
“谢谢。”
他说。
韩屠夫没应声,转身回到案板前,拿起砍刀,继续劈骨头。
咔嚓一声,骨头裂开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骨髓。他连头都没回,好像陈望己经走了。
陈望站在后院门口,把手心里的十文钱又看了一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
那里己经有六文钱了,加上这十文,一共十六文。
十六文钱,全贴着他的胸口,隔着薄薄的粗布衣服,硌得皮肤生疼,但那种疼是让人安心的疼。
他转身出了肉铺,走在回泥瓶巷的路上。
太阳己经偏西了,光线斜斜地照在街上,把一切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。
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根细长的竹竿,在地上拖来拖去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,忽然觉得好笑——影子比他胖多了,影子里他看起来壮实得很,不像真人那样瘦得皮包骨头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不是走不动,是不想走太快。
走太快了,怀里那十六文钱就会晃,晃了他就不安心。
他得慢慢地走,一步一步地走,让那些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,互相挨着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第一次攒到一文钱的那天。
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他十二岁,在酒铺劈了一整天的柴,劈得手都抬不起来了,周掌柜给了他两文钱。
他拿着那两文钱,站在酒铺门口,看了很久。
两文钱,铜的,小小的,薄薄的,上面刻着字,笔画模糊得看不清了,但那是钱。
是他用自己的力气换来的,是他应得的,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。
他当时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不是夸张,是真的在抖。
两文钱,能买一个窝头,能喝一碗粥,能让他多活一天。
对于一个十二岁的、经常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孩子来说,两文钱的意义,比现在的十六文还要大。
他把那两文钱中的一文花了,买了一碗粥,一口气喝完了。
另一文他没舍得花,拿回家,藏在墙缝里,用泥巴糊好。
那是他攒下的第一文钱。
从那以后,他养成了攒钱的习惯。
每一文钱,只要不是非花不可,他都攒下来。
一文,两文,三文,慢慢地攒,像蚂蚁搬家一样,一点一点地往墙缝里塞。
有时候一个月能攒个七八文,有时候只有两三文,有时候一文都攒不下来——活太少了,挣的钱刚够吃饭,连一个铜板都剩不下。
但他不放弃。
能攒一文就攒一文,能攒半文就攒半文——虽然没有半文钱这种东西。
他相信,积少成多,总有一天,他会攒下一笔钱,一笔足够他度过最艰难日子的钱。
至于最艰难的日子是什么时候,他不知道。
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后天,也许是下一个冬天。
但他知道,那样的日子一定会来。
它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来,在你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来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把你浇得透心凉。
所以他得准备着。
十六文钱,就是他的准备。
他走回泥瓶巷的时候,太阳己经快落山了。
天边烧着一片红彤彤的晚霞,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橘红色。
土墙红了,枯藤红了,老槐树的枝丫也红了,连地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积水都变成了红色的镜子,映着天上的云。
他在老槐树底下停下来,靠着树干,从怀里把那十六文钱全部掏出来,摊在手心里。
十六文,铜的,大的小的,新的旧的,红的绿的,整整齐齐地躺在他的掌心里,像是一群睡着的孩子。
他一个一个地数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14章 一文小钱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