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赶集的日子。
陈望是被巷子里的脚步声吵醒的。
天还没亮透，外面就有人在走了，不是平时那种慢吞吞的脚步，而是急匆匆的、带着劲头的脚步，噗噗噗地踩在泥地上，像是有人在敲鼓。
一个接一个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，又从巷尾传过去，此起彼伏的，把整条巷子都踩活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，然后坐起来。
今天不去肉铺。
韩屠夫昨天说了，赶集的日子肉铺不开门——他要赶集去买猪，买回来的猪得杀，杀完了卖，没空让人打水。
陈望今天没事干，但他不想闲着，决定去集市上看看。
赶集是镇上的大事。
每个月逢五逢十，西面八方的农户、商贩都会涌到镇上来，在镇子东边那片空地上摆摊，卖什么的都有——粮食、蔬菜、布匹、牲畜、农具、家具、首饰、古董、药材、零食、玩具，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，都能在集市上找到。
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，人山人海的，热闹得像是过年。
陈望穿好衣服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天还是灰的，但东边的天际己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，薄薄的，淡淡的，像是谁用毛笔在天边轻轻画了一笔。
雾气比平时薄了很多，大概是被风吹散了，巷子里的土墙和屋顶都看得清楚，连老槐树枝丫上的芽苞都能看见——又鼓了一些，有几个己经裂开了缝，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尖儿。
快开春了。
他踩着泥路往巷口走。
路还是湿的，但不像前几天那么泥泞了，踩上去硬实了一些，大概是天晴了两天，地面晒干了不少。
鞋子还是那双草鞋，底磨得更薄了，踩在碎石子上的时候，能感觉到石子的棱角硌着脚底板，疼，但能忍。
出了巷口，街上己经热闹起来了。
主街两边摆满了摊位，一个挨一个的，密密麻麻，把本来就不宽的路挤得只剩下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。
卖布的搭起了棚子，棚子下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布匹，红的绿的蓝的紫的，在晨风里轻轻飘着，像是谁家晾了一院子的被单。
卖陶器的把坛坛罐罐摆了一地，大的小的，圆的方的，有的上了釉，亮晶晶的，有的没上釉，灰扑扑的，堆在一起，像是一群挤着取暖的动物。
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炸油条的油香味，煮面条的葱花味，烤红薯的焦糖味，还有牲畜的粪便味、药材的苦味、香料的辛辣味，混在一起，浓得化不开，像是一锅大杂烩，闻着让人头晕，但也让人肚子咕咕叫。
陈望把手插进袖子里，缩着脖子，顺着人流往集市方向走。
人很多。
多得他没见过。镇上平时冷冷清清的，一条街上没几个人影，今天像是把全镇的人都倒出来了，加上从外面来的，少说也有上千人。
人挤着人，肩膀碰肩膀，脚跟踩脚跟，往前走一步都要说好几声“借过”。
陈望不着急，他没什么要买的，也没什么东西要卖，他就是来看看。
他顺着人流慢慢地往前走，东张西望地看着两边的摊位，像是一个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孩子——虽然他本来就是乡下的孩子，但他确实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。
他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位。
一个老头坐在摊位后面，面前放着一口小锅，锅里熬着糖稀，金黄色的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老头用一把小勺舀起糖稀，在一块石板上飞快地画着，几笔就画出了一条龙，龙须、龙鳞、龙爪，栩栩如生。
旁边围了一圈小孩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嘴巴张得大大的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“多少钱一个？”
一个小孩问。
“三文。”
老头头也不抬地说。
小孩犹豫了一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三文钱，递给老头，拿起那条龙，舔了一口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陈望看着那个小孩，嘴角动了动。
他小时候也想要过糖人。
有一次赶集，他站在糖人摊位前看了很久，看老头画龙、画凤、画孙悟空，看得入了迷，站了一个多时辰，首到天黑了才走。
他没有钱，买不起，但他就是喜欢看，看糖稀从勺子里流出来，在石板上变成各种形状，像是变魔术一样。
后来老头注意到了他，问他：“想要吗？”
他摇了摇头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舀了一勺糖稀，在石板上画了一只小兔子，递给他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13章 赶集之日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