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外乡人，是在一个灰蒙蒙的下午。
那天他从肉铺打完水回来，路过主街的时候，看到一个人站在杂货铺门口。
那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，料子看不出来好坏，但剪裁合身，不像镇上人穿的那种宽宽大大、像是偷了别人衣服的样式。
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，用一根木簪别着，一根乱发都没有。
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，鞋面干干净净的，没有泥，没有灰，像是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。
他站在杂货铺门口，没有进去，也没有离开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他的姿态很放松，双手背在身后，微微侧着头，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那双眼睛——陈望后来想起那双眼睛的时候，总觉得不太对劲——那双眼睛太亮了，亮得不像是人的眼睛，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睛，锐利的，警觉的，好像随时都在观察着什么，计算着什么。
陈望看了他一眼，然后就低下了头，快步走了过去。
不是害怕，是一种本能。
他从小在镇上长大，见过的人多了去了，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。
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，不是衣服，不是长相，而是一种气质——一种和这个小镇格格不入的气质。
像是把一朵花插在了泥巴里，花是好花，但泥巴是泥巴，怎么看都不对劲。
他走了几步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人还在那里站着，但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望身上。
就那么一瞬间，西目相对，陈望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，不是疼，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，像是有人用手按住了他的胸口，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赶紧转过头，加快了脚步。
走过了两条街，他才停下来，靠着墙喘了口气。
心跳得很快，咚咚咚的，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。
那个人什么也没做，甚至没有跟他说一句话，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，让他觉得不安。
他深吸了几口气，把心跳压下去，然后继续往回走。
回到泥瓶巷的时候，他在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，想把刚才那种感觉消化掉。
但不行，那种感觉像是黏在了他身上，怎么都甩不掉。
他闭上眼睛，那个人的脸就浮现在眼前——不是脸，是眼睛。
那双太亮的、太锐利的、不像是人的眼睛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头顶的枝丫，枝丫上的芽苞又鼓了一些，有几片嫩叶己经舒展开了，小小的，嫩绿色的，在风里轻轻颤着，像是刚出生的蝴蝶的翅膀。
他看着那些嫩叶，慢慢地，心跳平复了。
也许是他想多了。
也许那个人就是个路过的商人，来镇上进货的，顺便逛逛。
也许那双眼睛天生就那样，不是锐利，是长得好看。
也许那种压迫感是他自己吓自己，饿得太久了，眼花，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推门进了屋。
但他错了。
那个人不是路过。
第二天，陈望去酒铺的时候，又看到了他。
这次他坐在酒铺里，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小碟花生米。
他没有喝茶，也没有吃花生米，就是坐着，看着窗外，姿势和昨天一样——双手放在桌上，手指交叉，微微侧着头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，时不时地朝那个方向看一眼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——不是害怕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紧张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上，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陈望从后门进了后院，开始劈柴。
劈了几根，他听到前头有说话声，是周掌柜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，但酒铺小，隔音不好，他能听到一些碎片。
“……住几天……
不知道……
看着不像……”
另一个声音，是刘伙计的，也压得很低：“……要不要报官？”
“报什么官？
他又没干什么……
别惹事……
做你的生意……”
然后就没声了。
陈望继续劈柴，但心里多了一个疙瘩。
周掌柜在这镇上开了十几年酒铺，什么人都见过，能让他紧张的人不多。
这个外乡人，肯定不简单。
劈完柴，他端着那碗剩饭蹲在后院吃的时候，听到前面有动静。
他探出头去看了一眼——那个外乡人站起来了，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，然后走了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16章 陌生过客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