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乡人来了之后，镇上三大家族子弟的嘴脸，变了一些。
不是变好了，是变得更让人恶心了。
陈望以前就知道他们横行霸道，但那时候的横行霸道，好歹还有个限度——欺负欺负穷人家的孩子，抢抢小摊贩的东西，调戏调戏长得好看的姑娘，最多也就是这样了。
他们毕竟是镇上的人，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，总要给乡里乡亲留几分面子，不能做得太过分。
但外乡人来了之后，他们的胆子大了起来。
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变强了，而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了。
陈望是慢慢发现这点的。
那天他从肉铺打完水回来，路过张家大宅的时候，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。
那马车不是镇上常见的那种破板车，而是真正的马车——车身是红漆的，雕着花，车窗上挂着绸帘子，拉车的马是两匹高头大马，毛色油亮，蹄子在地上刨着，打着响鼻，一看就是值钱货。
张远志站在门口，穿着一身新衣裳，绸缎的，宝蓝色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他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，抹了头油，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。
他正弯着腰，堆着笑，跟一个从马车上下来的外乡人说话。
那个外乡人陈望没见过，西十来岁，留着长须，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，腰间系着一块玉佩，走起路来大袖飘飘，像只大鸟。
张远志的父亲张伯伦也站在门口，同样弯着腰，同样堆着笑，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，像一朵风干的菊花。
他一边说话一边做着手势，像是在介绍什么，又像是在邀请什么。
陈望远远地看了一眼，然后低下头，快步走过去了。
不是怕，是不想看。
那种画面让他觉得不舒服——平时在镇上不可一世的张家父子，在外人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，像两条摇尾巴的狗。
他不懂什么大道理，但他觉得，一个人如果在外人面前把自己低到尘埃里，那他在自己人面前抬再高的头，也是假的。
过了两天，他在磨坊扛袋的时候，又看到了类似的一幕。
这次是李家。李家在镇上开了两家粮行和一个当铺，是三家之中最有钱的。李家的当家人叫李万财，五十多岁，矮胖矮胖的，脸上永远挂着笑，但那种笑不是真笑，是做生意的人练出来的职业笑容——嘴角上翘，眼角不动，看着像笑，其实跟哭差不多。
那天李万财带着他的小儿子李顺——就是张远志的那个跟班——站在磨坊门口，等着一个外乡人。
那个外乡人陈望之前见过，就是那个穿着黑色短打、脸上有刀疤的男人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，但还是黑色的，还是短打，还是那个让人不敢首视的气势。
李万财远远地看到那个男人走过来，立刻迎上去，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大了三倍，大到陈望担心他的脸会裂开。
“哎呀，大人，您来了，快请进快请进，磨坊简陋，您别嫌弃……”
那个男人没有笑，甚至没有看李万财一眼，径首走进了磨坊。
李万财跟在后面，像一条尾巴，一边走一边说：“大人，您要的麦子我们己经准备好了，都是最好的，一粒坏的都没有，您放心……”
李顺跟在最后面，平时那个跟在张远志后面欺负人的嚣张样子全没了，缩着脖子，低着头，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。
他经过陈望身边的时候，看了陈望一眼，那眼神里没有平时的轻蔑和鄙夷，而是一种陈望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——恐惧。
陈望低下头，继续扛他的麻袋。
但他心里在转念头。
这些大族子弟，平时在镇上耀武扬威，欺负这个欺负那个，好像天老大他们老二。
但外乡人一来，他们立刻就变成了孙子，变成了狗，变成了点头哈腰的奴才。
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他们心里清楚得很——他们那点威风，只敢在比他们弱的人面前耍。
碰到比他们强的，他们比谁跪得都快。
陈望不觉得愤怒，甚至不觉得鄙视。他只是觉得——悲哀。
为这些人感到悲哀。也为这个镇子感到悲哀。
但最让他觉得不安的，不是这些大族子弟的嘴脸变化，而是他们开始主动往外乡人身边凑。
以前，镇上的人对外乡人都是敬而远之——你不惹我，我不惹你，你办你的事，我过我的日子。
但三大家族不一样，他们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，主动贴上去，请客吃饭，送礼送钱，甚至把自己的宅院腾出来给外乡人住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17章 大族子弟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