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陈望又醒了。
不是被光惊醒的,是被声音惊醒的。
不是天上来的声音,是从地上来的,从镇子西边传来的,隐隐约约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吵架,声音忽高忽低,忽强忽弱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。
他躺在被褥上,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。
是人的声音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
有的声音高,像是有人在吼;
有的声音低,像是有人在说悄悄话。
声音太远了,听不清在说什么,只能听到声音的起伏和情绪的波动——有人在激动,有人在愤怒,有人在试图平息,有人在冷笑。
他从被褥上爬起来,穿好衣服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天是黑的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连风都没有。
巷子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,只有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声音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他站在门槛上,朝镇子西边看了一眼——三大家族宅院的方向,灯火通明,比昨晚更亮,像是有人在那些宅院里点了几百根蜡烛,把整片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不该去的。这种事不该掺和。
那些大族的事,那些外乡人的事,不是他该管的。
他应该回屋,躺下,闭上眼睛,假装什么都没听到,继续睡觉。
明天还要去肉铺打水,还要干活,还要吃饭,还要活着。
但他没有回去。
他的脚不听使唤地迈了出去,踩在泥地上,一步一步地往巷口走。
不是他想去的,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,拉着他,牵引着他,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他身上,线的另一端在那些灯火通明的大宅里,轻轻地、不可抗拒地把他往那个方向拽。
他沿着墙根走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街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店铺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的,连一条缝都没留。
路灯早就灭了,只有月光——不,不是月光,今晚没有月亮,是那些大宅的灯光,从远处映过来,把街道染成了暗红色,像是铺了一层褪了色的红布。
他走了一刻多钟,到了张家大宅附近。
声音更清楚了。
不是吵架,是在说话,很多人同时说话,像是在开什么会。
有张家的人,有李家的人,有王家的人,还有那些外乡人。
他听出了张伯伦的声音——张远志的父亲,那个平时在镇上不可一世、在外乡人面前点头哈腰的中年男人。
他的声音又尖又急,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,吱吱吱地叫着,说着什么“机会”“不能错过”“千载难逢”。
还有李万财的声音,低沉一些,慢一些,但同样急切,说着“风险”“太大”“万一”。
王家的当家人王德厚也在,他的声音很稳,不急不慢的,像是一个在菜市场买菜的老太太,在跟人讨价还价,说着“再等等”“看看情况”。
还有那些外乡人的声音。
他们的声音和镇上的人不一样,不是音色不同,而是语气不同。
镇上的人说话,语气是软的,是犹豫的,是不确定的,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,怎么捋都捋不平。
但那些外乡人说话,语气是硬的,是肯定的,是不容置疑的,像是一把刀,切下去就是切下去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陈望蹲在墙根下,竖起耳朵,努力地听着。
声音断断续续的,被风吹散,被墙挡住,被自己的心跳掩盖。
他听到了一些词,但大多是零碎的、不完整的、像是拼图一样需要自己拼的。
“……洞天
……三年
……最多三年……”
“……气运
……散逸
……不取就没了……”
“……镇守
……最后一个
……己经死了……”
“……大人物
……不会亲自来
……派了人……”
“……争
……谁抢到是谁的……”
“……百姓
……蝼蚁
……管他们死活……”
最后那句话,是一个外乡人说的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是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,平常到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陈望听到那句话的时候,后背一凉,像是有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。
蝼蚁。
管他们死活。
他蹲在墙根下,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疼,但那种疼比不上心里那种被什么东西揪住的感觉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,那些外乡人说的不是他,是“百姓”,是“他们”,是镇上所有的人。
但他就是觉得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,说给王氏听的,说给孙婆听的,说给老赵听的,说给所有在这个镇上活着、但活得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的人听的。
在那些人眼里,他们不是人。
是蝼蚁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22章 大族夜议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