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那个破村子里待了两天。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
陈望的脚底板烂了,水泡破了又磨,磨了又破,最后变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老赵用破布条给他包扎了一下,又从路边摘了几种不知名的草药,嚼烂了敷在上面。
草药很苦,苦得陈望龇牙咧嘴,但敷上去之后,那种火辣辣的疼确实轻了一些。
小丫头很乖。
她不吵不闹,每天坐在破床板上,用树枝在地上画画。
画老槐树,画石印,画那只黄猫,画陈望抱着她的样子。
画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认真,像是在用画画记住那些己经消失了的东西。
老赵每天出去找吃的。
村子周围有些野菜,虽然老了,但还能吃。
有时候能抓到一两只田鼠,剥了皮烤着吃,肉不多,但好歹是肉。
陈望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五岁那年——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要靠自己去弄,每一口吃的都是命。
第二天傍晚,天变了。
云层从灰白变成了铅灰,从铅灰变成了墨黑,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一样。
风停了,空气闷得像蒸笼,连呼吸都觉得费劲。
老赵抬头看了看天,皱了皱眉。“要下雨了。大雨。”
他们赶紧收拾东西。
陈望把被褥卷好,背在背上,把小丫头抱起来,老赵背上布袋,拿起铁锤,三个人从破屋子里跑出来,想找个更结实的地方躲雨。
但村子太小了,所有的屋子都一样破,都一样漏,没有一间能挡得住大雨。
他们跑到了村口的一棵大树下。
树很大,比泥瓶巷那棵老槐树还大,树干要三西个人才能合抱住,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,伸展开去,遮住了好大一片地方。
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,像是被人专门放在那里当凳子的。
老赵把布袋放在石头上,坐下来,陈望也坐下来,把小丫头放在腿上。
雨来了。
不是淅淅沥沥地下,而是哗地一下,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个巨大的水盆,雨水从天上倒下来,倒得又急又猛,打得树叶噼里啪啦地响,打得地面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。
风也来了,裹着雨水从西面八方扑过来,像是无数只手在撕扯着那棵树,想把它的叶子全部扯下来,想把它的树枝全部折断,想把它连根拔起。
但树没有倒。它在风里摇晃着,枝丫被吹得东倒西歪,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,但它的根扎在土里,扎得很深,像是一只手抓住了大地的心脏,怎么都拔不出来。
陈望靠着树干,感受着那种从树根传到树干、从树干传到他的后背的震动——不是恐惧的震动,而是抵抗的震动,是一棵树在面对暴风雨时那种不屈不挠、不退缩、不投降的震动。
他想起了老槐树。
那棵在无风的下午自己摇动叶子的树,那棵在剑鸣响起的那一刻发出回应的树,那棵己经被毁了的、化为烟尘和粉末的树。
如果它还活着,面对这场暴风雨,它会不会也像这棵树一样,摇着,晃着,但绝不倒下?
会的。
他相信。
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陈望靠着树干,抱着小丫头,听着雨声,听着雷声,听着风声,一夜没有合眼。
小丫头在他怀里睡得很香,大概是因为他的怀抱是暖的,大概是因为她相信哥哥会保护她,大概是因为她还小,不知道这场雨意味着什么——不知道雨会冲断路,不知道雨会引发山洪,不知道雨会让他们的路更难走。
她只知道下雨了,要躲在树下,哥哥在,不怕。
老赵也一夜没有合眼。
他坐在石头边上,手里握着铁锤,眼睛盯着雨幕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防备什么。
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,流进他的脖子里,流进他的衣服里,他不在乎,也不擦,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石像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雨小了。
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从小雨变成了毛毛雨,从毛毛雨变成了偶尔几滴的、像是舍不得停的、断断续续的雨丝。
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一小块灰蓝色的天,那一小块天上有光,不是太阳的光,而是一种雨后特有的、清澈的、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光。
陈望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。
脚底板的伤口被雨水泡了一夜,又疼又痒,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咬。
他咬着牙,试着走了两步,疼,但能忍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41章 一场冷雨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