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。
庙门口站着的那个人,不像是一个真实的人。
他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,像是被水汽晕开的墨痕,看不真切,但又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。
雨丝从他身边飘过,却没有打湿他的衣服——也许打湿了,只是太暗了,看不清。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,颜色和雨雾混在一起,像是一棵长在庙门口的树,安静的,沉默的,不声不响的。
陈望揉了揉眼睛,又揉了揉。
那个人还在。
不是梦。
他坐首了身子,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身边的铁锤。
老赵也醒了,或者根本没睡,他睁开眼睛,看着门口那个人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了布袋上,布袋里装着他的工具和干粮,还有那把砍铁用的刀。
整个庙里只有小丫头还在睡,呼吸均匀,小脸贴着陈望的腿,温温的,热热的,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。
那个人动了。不是走进来,而是侧过身子,在庙门口的门槛上坐了下来。
他没有看陈望,没有看老赵,没有看庙里的任何东西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外面的雨。
他的姿态很放松,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微微驼着,像是一个走累了的路人,随便找个地方歇歇脚。
但那种放松不是真正的放松,而是一种有控制的、有分寸的、像是在告诉别人“我不会伤害你们,你们也不用防备我”的放松。
陈望盯着那个人的背影,心跳得很快。
他不认识这个人,但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让他熟悉的东西,不是脸,不是声音,不是衣服,而是一种气质——一种安静的、沉稳的、像是大树的根一样扎在土里的气质。
那种气质让他想起了老槐树,想起了那个无风的下午,树叶在自己摇动,树干在微微发热,有什么东西在树里面呼吸。
那个人坐在门槛上,一动不动。
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像是永远不会停。
雨丝飘进来,飘在他的身上,飘在他的脸上,他没有擦,也没有躲,就那么坐着,让雨水打湿他的头发,打湿他的肩膀,打湿他的衣角。
他不在乎。
或者说,他在乎,但他不觉得那是什么需要躲避的事情。
陈望看着那个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这个人,和那些外乡人不一样。
那些外乡人的眼神是锐利的,是冷的,是像刀子一样的,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你剖开,看看里面藏着什么。
但这个人的眼神——虽然他还没看到这个人的眼睛——但他能感觉到,这个人的眼神是温和的,是柔软的,是像水一样的,不会伤害任何人。
老赵的手从布袋上移开了。
他也感觉到了。这个人不是敌人。
不是朋友,但至少不是敌人。
只是一个在雨夜里走到同一座破庙里的陌生人,和他一样在躲雨,和他一样在等着雨停,和他一样在活着。
沉默了很久。
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。
沙沙沙的,像是无数只蚕在吃桑叶,又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,一页一页地翻,不急不慢,翻到哪页算哪页。
陈望靠着墙,听着雨声,听着小丫头的呼吸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那个人的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长,很稳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小丫头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继续睡了。
陈望把被褥给她盖好,然后抬起头,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人。
那个人还坐在那里,姿势几乎没有变过,只是头微微低了一些,像是在看地上的雨水,又像是在打盹。
陈望忽然觉得,这个人很累。
不是走了一天路的那种累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重的、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、走了很久很久的时间、还没有走到尽头的那种累。
那种累不在身体上,在心里。
他知道那种累,因为他也有。
从五岁那年开始,他就一首带着那种累,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不重,但一首在那里,让你喘气的时候总觉得不够顺畅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“你是谁”?
说“你从哪来”?
说“你来这里干什么”?
这些都不重要。
在这个雨夜里,在这座破庙里,在这个所有人都失去了家的世界上,谁是谁,从哪里来,要干什么,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们都还活着,都还在这里,都在等着雨停。
他没有说话。
那个人也没有说话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42章 檐下之人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