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。
陈望躺在被褥上，睁着眼睛，看着黑暗中的屋顶。
屋顶上的漏洞他己经用茅草和破布堵过了，但堵得不严实，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发出细微的呜呜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面呼吸。
他睡不着。
不是不困，是太早了。
平时这个时辰他还没躺下，今天没什么事做，天没黑就进了屋，躺到现在，翻来覆去，怎么都睡不着。
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灶台、铁锅、柴火、破被褥，这些东西在黑暗里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他伸出手，在眼前晃了晃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他知道手在那里，就像他知道这间屋子在那里，这个小镇在那里，这个世界在那里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朝向墙壁。
墙上有裂缝，风从裂缝里灌进来，凉飕飕的，吹在他的脸上。
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——不是那种新鲜的、带着青草气的泥土味，而是陈旧的、潮湿的、像是被压在石头底下很多年的泥土味。这味道他闻了十年了，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。
外面的风大了。
不是那种暴风，就是普通的夜风，一阵一阵的，忽强忽弱。
强的时候，吹得屋顶的茅草沙沙作响，像是有人在上面走路；
弱的时候，几乎听不见，只有偶尔的一丝声音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陈望听着风声，慢慢地，心里安静了下来。
他喜欢听风。
不是那种刻意的喜欢，而是一种习惯。
从很小的时候起，他就习惯了在夜里听风。
那时候他刚一个人住，害怕，不敢睡，就缩在被褥里听风。
听着听着，就不怕了。
风成了他唯一的陪伴，虽然它不会说话，不会安慰人，但它一首在那里，从不缺席。
风里有声音。
有远处传来的狗吠，一声两声的，断断续续，像是狗在做梦，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，叫了两声又安静了。
有屋檐下滴水的声音，啪嗒，啪嗒，是白天化的雪水，从茅草上滴下来，滴在地上的水洼里，声音清脆，像是有人在敲一块很小的石头。
还有脚步声。
很远的脚步声，从巷口的方向传来，噗，噗，噗，不紧不慢的，像是一个人在夜路上走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到了巷口附近，停了一下，然后又响了起来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在风里。
陈望听着那个脚步声，心里想：这么晚了，谁还在外面走？
也许是打更的。镇上有打更的老头，姓何，六十多了，每天晚上提着灯笼、敲着梆子，在镇子里走一圈，喊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”。
陈望听过他的声音，沙哑的，苍老的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。
但今晚没有梆子声，只有脚步声。
也许是别的人。
也许是喝醉了酒的客人，从酒铺里出来，摇摇晃晃地往家走。
也许是哪个铺子的伙计，忙到现在才收工，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。
也许是一个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，出来走走，听听风，看看天。
不管是谁，都和他没关系。
他只是一个躺在破屋里、听着别人脚步声的人。
那些脚步声属于别人的生活，别人的故事，和他无关。
他不羡慕。
不是不想羡慕，是不敢羡慕。羡慕了就会想，想了就会盼，盼了就会失望，失望了就会难过。
与其走那么长的弯路，不如一开始就不羡慕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上，看着屋顶。
风从屋顶的缝隙里灌进来，凉飕飕的，吹在他的脸上。
他闭上眼睛，感受着风的方向——从北边来的，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，干燥的，清冷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里奔跑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过来，跑过田野，跑过河流，跑过镇子，跑进他的破屋，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又跑走了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。
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，有一天晚上，也是这样的夜风。
他躺在被褥上，听着风声，忽然听到风里有一个声音，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他猛地坐起来，竖起耳朵听，但那个声音消失了，只有风声，呜呜呜的，像是在哭。
他以为是爹娘在喊他。
他光着脚跑出门，站在巷子里，西处张望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老槐树在风里摇着，枝丫嘎嘎作响。
月光照在地上，白花花的，像是铺了一层霜。
他站了很久，没有人来。
他回到屋里，在被褥上坐了一夜，一首等到天亮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12章 夜风声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