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。
外乡人还在镇上,但不像之前那样随处可见了。
他们大多待在三大家族的宅院里,偶尔在街上出现,也是行色匆匆,不多停留。
镇上的百姓渐渐习惯了他们的存在,虽然还是不敢多说话,但至少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关门闭户、惶惶不可终日了。
陈望的日子也恢复了正常。
或者说,恢复了那种日复一日的、没有任何波澜的、像是一潭死水一样的正常。
每天天不亮就醒,去肉铺打水,劈柴,挑水,吃饭,回家,在老槐树底下坐一会儿,睡觉。
第二天醒来,重复同样的事情。第三天,第西天,第五天,像是被人按下了重复键,一天又一天,一模一样。
但他不觉得烦。
烦是吃饱了撑的人才会有的情绪。
他连吃饱都是奢望,哪有资格烦?
他只是活着,一天一天地活着,像一头拉磨的驴,蒙着眼睛,一圈一圈地转,转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。
这天早上,他又是在天没亮的时候醒来的。
屋子里黑漆漆的,冷飕飕的。
他躺在被褥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风不大,细细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
他躺了一会儿,等身体完全醒过来,然后坐起来,穿好衣服。
衣服还是那件灰白色的粗布衣服,袖子上他缝过的那道口子又裂开了,线断了几根,露出里面的棉絮——说是棉絮,其实早就板结成块了,硬邦邦的,像是一块压扁的饼。
他看了看那道口子,想着哪天有空再缝一下,但今天没空,今天要去肉铺。
他摸到灶台边,从油纸包里拿出最后一点窝头——前天从菜市场买的三个大窝头,吃到现在,还剩最后一口。
他把那口窝头塞进嘴里,嚼了嚼咽下去,然后喝了一口冷水,把嗓子眼的干涩冲下去。
窝头没了,油纸包空了。
他看了看那张油纸,犹豫了一下,没扔。
油纸还能用,包东西、垫东西都能用,扔了可惜。
他把油纸叠好,塞进墙缝里,和钱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天还是灰的,雾气薄薄地裹着巷子。
老槐树的影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像是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鬼魂。
枝丫上的嫩叶又长大了一些,从嫩绿变成了浅绿,有几片己经舒展开了,像是婴儿张开的手指。
他缩着脖子,快步往巷口走。
脚踩在泥地上,发出噗噗噗的声音。
泥地干了不少,前几天踩上去还陷脚,今天硬实多了,踩上去只有浅浅的脚印。
春天快到了,地气上升,泥土不再冻得像石头一样硬,而是变得松软,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,像是在踩一块巨大的海绵。
他走过巷口,走过主街,走过杂货铺,走过酒铺,走到了肉铺。
肉铺的门己经开了,韩屠夫正在案板上切肉。
刀很大,很重,但在韩屠夫手里像是一根羽毛,上下翻飞,切出来的肉片薄厚均匀,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,像是在摆一盘棋。
“来了?”
韩屠夫头也没抬。
“来了。”
陈望说。
“水缸快见底了,先打水。”
陈望点了点头,走到后院,拿起扁担和水桶,开始打水。
井还是那口井,桶还是那只桶,扁担还是那根扁担。
他熟练地把桶放到井口,抓着绳子往下放,听到桶落进水里的声音,然后往上拉。
一桶,两桶,三桶。
他挑着水一趟一趟地往屋里走,把水倒进灶台边的大锅里,倒进门边的水缸里。
二十桶,打完。
他把扁担和水桶放回后院,擦了擦脸上的汗,走到前面。
韩屠夫己经切完了肉,正在收拾案板。
看到陈望过来,他朝灶台的方向努了努嘴。“饭在锅里,自己盛。”
陈望走过去,掀开锅盖。
锅里是白米饭,上面盖着几片炖肉和一勺菜汤。
和往常一样,白米饭,炖肉,菜汤。
他盛了一碗,蹲在门口的台阶上,慢慢地吃。
米饭是热的,肉是烂的,汤是咸的。
他一口一口地吃着,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才咽下去。
吃完一碗,又盛了半碗,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饭,他把碗洗干净,放回案板上。
“韩叔,下午还有活吗?”
韩屠夫想了想。
“下午没事了,你回去吧。
明天早上再来。”
陈望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肉铺。
走在街上,太阳己经升起来了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不像冬天那样只是摆设,而是真的有了一点温度,像是有人在远处生了一堆火,热气慢慢地飘过来,拂在脸上,柔柔的,暖暖的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20章 平凡一日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