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天。
镇上的气氛没有好转,反而更压抑了。
走的人越来越多,不只是那些做小买卖的,连一些在镇上住了几十年的老户都在收拾行李。
陈望早上出门的时候,看到巷口的孙婆正坐在门口抹眼泪,旁边放着一个破包袱,包袱不大,几件旧衣服,几块干粮,就是她在镇上住了六十年的全部家当。
“孙婆,您要去哪?”
陈望走过去问。
孙婆抬起头,眼睛哭得通红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泪水泡开了,更深了,更密了。
“去我闺女那儿,她在隔壁镇,嫁过去好多年了。
本来说好了不去的,不想给闺女添麻烦,但现在……”
她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陈望蹲下来,帮她把包袱系好,扶着她站起来。
孙婆的身子很轻,轻得像一把干柴,陈望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。
她站不稳,扶着陈望的胳膊,喘了几口气,然后慢慢地往巷口走。
走了几步,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——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灶台上还放着半锅没吃完的粥,碗也没洗,就那么放着,像是主人只是出门买点东西,一会儿就回来。
但陈望知道,她不会回来了。
他看着孙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孙婆是对他好的人,虽然那点好只是一句“吃了没”、一碗剩粥、半个红薯,但在这个人情比纸薄的镇上,那点好己经很难得了。
现在她走了,这条巷子里又少了一个对他好的人。
他转身往肉铺走,走了两步,又停了下来。
肉铺不用去了。
韩屠夫走了,肉铺关了门。
他今天没有活干,没有地方可去,没有事情可做。
他站在巷口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风吹断了根的草,不知道该往哪里倒。
他想了想,还是往肉铺的方向走去了。
不是去干活,是想去看看。
也许韩屠夫改变主意了,也许他还没走,也许肉铺还开着——虽然他知道不可能,但他还是想去看看。
肉铺的门关着,门板上贴着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。
陈望不识字,不知道写的是什么,但他猜得到——大概是“此店转让”或者“店主有事,暂停营业”之类的话。
他站在门口,透过门板的缝隙往里看——里面空了,案板不在,铁钩不在,锅碗瓢盆都不在,连墙上的油渍都被刮干净了,像是一间从来没有人住过的空屋子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在街上,他看到了更多关门的店铺。
杂货铺关了,铁匠铺关了,布庄关了,粮行关了,连茶馆都关了。
那些熟悉的门脸,一块一块地上了门板,一扇一扇地关了窗户,像是有人在这个镇子上空按了一个按钮,所有的灯同时灭了。
只有酒铺还开着,但也是半开半关的状态。
门板卸了两块,够一个人侧身进出,里面没有客人,只有周掌柜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壶酒,自斟自饮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死。
陈望没有进去。
他继续往前走,走过主街,走过码头,走过磨坊。
磨坊也关了,门板上贴着和肉铺差不多的纸条,钱管事不在了,石磨不转了,那种轰隆轰隆的、持续了十几年的声音,终于停了。
他站在磨坊门口,听着耳朵里的寂静。
那种寂静不是无声的,而是一种声音消失后的余韵,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敲了一辈子的钟,忽然不敲了,你的耳朵还在嗡嗡响,但那种响不是声音,是记忆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回泥瓶巷的时候,太阳己经升得很高了。
阳光照在巷子里,照在土墙上,照在老槐树上,但那种阳光和以前不一样了,不是那种暖洋洋的、让人想眯起眼睛晒太阳的阳光,而是一种冷冰冰的、像是一盏灯的白光,亮,但不暖,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感觉。
他在老槐树底下坐下来,靠着树干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今天没有活干。
明天大概也没有。
后天可能也没有。
那些能给他活干的人——周掌柜、钱管事、韩屠夫、吴管事——都走了,或者关了门,或者不要人了。
他就像一个被剪断了线的人偶,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支撑,不知道该往哪里去,不知道该做什么,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钱。
二十西文。省着点花,够吃十来天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26章 槐树轻摇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