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能走出镇子。
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
走到主街的时候,街上全是人——不是镇上的人,是外乡人。
他们像潮水一样从西面八方涌来,把每一条路都堵得死死的。
陈望站在街角,看着那片人头攒动的海洋,觉得自己像一条想逆流而上的鱼,还没游出几步就会被冲回来,被踩碎,被淹没。
他试了三次。
第一次往东走,走到镇口的时候,看到一队骑马的人正从外面进来,马蹄声如雷鸣,扬起漫天尘土,他站在路边等了很久,等那队人过去,但后面又来了更多的人,源源不断的,像是永远不会有尽头。
第二次往南走,走到一半就被挤了回来,人群推着他,搡着他,身不由己地往后退,像是一片落叶被洪水卷着走。
第三次往西走,还没走到码头就放弃了——那边在打架,刀剑相碰的声音噼里啪啦的,像是有人在放鞭炮,围观的人站了一圈,没有人敢靠近。
他站在街角,喘着粗气,怀里揣着的窝头被挤扁了,咸菜包也破了,咸菜汁渗出来,浸湿了他的衣服,黏糊糊的,很不舒服。
但他顾不上这些了。
他走不了。这个镇子己经被人海淹没了,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,像是一只被扎紧了口的袋子,里面的东西出不去,外面的东西还在不停地往里灌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
家?
回泥瓶巷?
回去做什么?
坐在老槐树底下等死?
王氏走了,孙婆走了,韩屠夫走了,老赵走了,那些他认识的人都不在了。
回去也只是一个人,缩在破屋里,听着外面的爆炸声和惨叫声,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厄运。
但除了回去,他还能去哪?
他想了想,想到了一个地方——酒铺。
周掌柜还在,酒铺还开着。
虽然生意不好,但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也许周掌柜能让他待一晚,哪怕是在柴房里,也比缩在那间西面透风的破屋里强。
他转身往酒铺走去。
酒铺的门半开着,里面没有客人,只有周掌柜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放着一壶酒,己经喝了半壶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他看到陈望进来,抬了抬眼皮,没有惊讶,没有拒绝,甚至没有说话,只是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,然后就低下头,继续喝酒。
陈望知道那个意思——去后院,别在前头碍眼。
他绕到后院,推开柴房的门。
柴房很小,堆满了劈好的柴火,靠墙的地方有一小块空地,铺着一些稻草,大概是刘伙计以前午睡的地方。
他在稻草上坐下来,把怀里的窝头和咸菜掏出来,放在旁边。
窝头被挤得变了形,有的裂开了口子,有的碎成了几块,他把碎块拢在一起,用油纸包好,塞回怀里。
柴房里很暗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昏黄昏黄的,把柴火的影子投在墙上,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群蹲着的人。
空气里有木头的味道,干燥的,清香的,混着一点点霉味和灰尘的味道,不难闻,但闷得慌。
他靠着墙,把腿伸首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今天走不了。
明天呢?
不知道。
也许明天那些外乡人会少一些,也许明天能找到一条出镇的路,也许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也许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睡一会儿,但睡不着。
外面的声音太大了,比在泥瓶巷里听到的更大、更近、更清楚。脚步声、马蹄声、说话声、争吵声、金属碰撞声,混在一起,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,咕嘟咕嘟的,冒泡,破裂,又冒泡,没完没了。
他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看着某一点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从酒铺前面传来的,是周掌柜的声音,他在跟什么人说话。
“……不住了,今天就搬。”
周掌柜的声音很低,但柴房离前堂不远,隔音不好,陈望能听清每一个字。
“搬去哪儿?”
另一个声音,是刘伙计的。
“不知道,先离开这个镇子再说。
你没看到外面那些人吗?
越来越多了,越来越疯了。
前几天还在街上走,今天都开始动手了。
再待下去,我怕咱们也遭殃。”
“可是……
掌柜的,这酒铺开了十几年了……”
“十几年怎么了?
命要紧。酒铺没了可以再开,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周掌柜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,带着一种陈望从未听过的激动,“你没听到昨晚的声音吗?
有人在惨叫,在哭,在求饶。那不是普通的打架,是在杀人。再不走,下一个死的就是咱们。”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29章 柴房一夜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