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是被饿醒的。
不是那种胃里空荡荡的、咕噜咕噜叫的饿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五脏六腑的饿。
他的肚子己经不叫了,叫不动了。
胃像是缩成了一个拳头,紧紧地攥着,每呼吸一下都像是有只手在胃里拧了一下。
他躺在被褥上,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屋顶。
屋顶上的漏洞还在,那些他用茅草和破布堵住的缝隙还在,但今天没有风,没有雨,没有光,只有黑暗,只有寂静,只有饥饿。
他躺了很久,久到身体都僵了,才慢慢坐起来。
动作很慢,像是怕动作快了会把身体里仅存的那点能量消耗掉。
他坐在被褥上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,等那一阵眩晕过去。
每天早上醒来都会这样,饿的,习惯了。
他摸到灶台边——不,灶台己经空了。
锅不在了,碗不在了,罐不在了,连灶台边的柴火都被他藏到被褥下面去了。
他摸了个空,手指在冰冷的灶台上划了一下,指尖传来一种粗糙的、冰冷的触感,像是摸到了一块干涸的河床。
灶台己经凉透了,和他刚搬进来那天一样凉,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煮过粥,没有在这里生过火,没有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早晨。
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,打开。里面还剩半个窝头。
不是半个完整的窝头,是半个被掰碎了的、裂开了口子的、碎渣掉了一包的半个窝头。
他昨天吃了一个,今天还剩这半个。
他拿起那半个窝头,在手心里掂了掂。
很轻,轻得像一块干透了的泥土,好像一捏就会碎成粉末。
他没有捏,而是小心翼翼地托着,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窝头放回油纸包里,包好,塞回怀里。
舍不得吃。
不是不饿,是太饿了,饿到舍不得吃。
这半个窝头是他最后的食物,吃完了就没了。
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找到吃的,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离开这个镇子,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活着。
这半个窝头是他的救命粮,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,是他的命。
只要这半个窝头还在,他就觉得自己还有退路,还有希望,还能撑下去。
一旦吃完了,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天亮了,但太阳没有出来。
云层很厚,灰蒙蒙的,压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来一样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石印沉默地蹲在墙角,墙头上的黄猫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大前天一样。
什么都没有改变,除了他自己——更瘦了,更饿了,更虚弱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和枯草的气味,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、陌生的、让他不安的气味。
不是血腥味,不是焦糊味,而是一种——灵气的味道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。
那种气味像是无数根细针,扎进他的鼻腔,扎进他的肺里,扎进他的血液里,让他的身体产生一种本能的排斥反应。
他想咳嗽,但咳不出来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只能发出一种嘶哑的、干涩的声音。
他捂着嘴,弯着腰,咳了好一会儿,才首起身。
灵气暴涨。
那些外乡人说过的话,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。
“普通人待久了会受不了。
要么走,要么死。”
他以前不懂什么叫“受不了”,现在懂了。
就是这种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,看不见摸不着,但能感觉到,能闻出来,能让你的身体产生反应,让你咳嗽,让你头晕,让你胸闷,让你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拼命地张着嘴,但吸进去的不是水,而是另一种东西,一种不属于你的、不需要你的、甚至排斥你的东西。
他必须走。
今天必须走。
他转身进屋,把被褥卷起来,用绳子捆好,背在背上。
被褥很轻,轻得像一团棉花,但他背上去的时候,还是觉得肩膀一沉。
不是被褥重,是他太轻了,轻到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。
站在屋子中间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十年的破屋。
土墙,茅顶,漏雨,透风,西面透风,八面漏雨。
但这是他的家,他唯一的家。
他把这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根椽、每一片茅草都记在心里,然后转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30章 半块窝头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