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走后的那天下午，陈望坐在老槐树底下，把王氏给他的东西又拿出来数了一遍。
七个窝头，一小包咸菜，一个红薯。
他把窝头一个一个地摆在膝盖上，排成一排，像排兵布阵一样。
窝头是玉米面的，黄灿灿的，大小差不多，每一个上面都有王氏手捏的指印，深深浅浅的，像是一首没有字的诗。
咸菜用菜叶包着，切成了细丝，腌得发黄，闻着就咸。
红薯是紫皮的，烤过之后皮皱巴巴的，有些地方焦了，黑了，但里面的瓤是金黄色的，甜丝丝的，他吃过一个了，知道那味道。
他把这些东西看了很久，然后重新包好，塞进怀里。
七个窝头，省着点吃，一天一个，能吃七天。
七天之内，他一定要离开这个镇子。
不是可能，是一定。
他把这个承诺说给自己听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像是把一颗钉子钉进了心里。
天快黑了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准备进屋。
就在这时候，他听到巷口传来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细，像是猫叫，又像是孩子在哭。
他停住脚步，竖起耳朵听。声音又来了，这次清楚一些，不是猫叫，是孩子在哭，压抑的、不敢大声的、像是在捂着嘴哭的那种哭。
他走到巷口，往声音的方向看去。
巷口转角的地方，蹲着一个小女孩。
她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红棉袄，大红色，虽然旧了，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还是显得很鲜亮。
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，一个散了，垂下来搭在耳朵边，另一个还勉强扎着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只快要掉下来的蝴蝶。
她蹲在地上，双手抱着膝盖，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在哭。
是小丫头。
王氏的女儿，那个五岁的小女孩，那个在巷子里玩泥巴、捏泥巴小人送给他的小女孩。
陈望走过去，蹲下来，轻声问：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小丫头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痕，眼睛哭得通红，鼻子下面挂着鼻涕，一吸一吸的。
她看到陈望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嘴一瘪，又哭了，这次不是压抑的哭，而是放声大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哥哥……
哥哥……
我娘……
我娘不要我了……”
陈望心里一紧。“你娘呢？”
“她……
她走了……
她让我在这儿等她……
她说她一会儿就回来……
但她走了好久好久……
都没回来……”
小丫头哭得话都说不连贯了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，像是一颗一颗的珠子，从断了线的串子上掉下来，噼里啪啦的，碎了一地。
陈望蹲在那里，看着小丫头哭，心里像是有只手在拧。
王氏走了。
她说她走了，说小丫头她舅来接她们，去乡下避一避。
但她没带小丫头走。
她把小丫头留在了这里，让她在巷口等着，说一会儿就回来。
但她不会回来了。
她走了，一个人走了，也许是因为她舅只接她一个人，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养不起这个孩子了，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把孩子留在这个镇子上，比带在身边更安全——虽然这个镇子己经不安全了，但也许在她眼里，外面的世界更不安全。
他不知道原因。
但他知道，小丫头被留下了。
就像他当年一样。
被留下了。
他伸出手，把小丫头脸上的眼泪擦掉，又用袖子把她鼻子下面的鼻涕擦干净。
小丫头的脸很小，很软，像是一块刚出炉的馒头，热乎乎的，带着奶香味。
她的皮肤很嫩，被眼泪浸得发红，他擦的时候不敢用力，怕弄疼她。
“别哭了。”
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小丫头抽噎着，眼泪还在流，但哭声小了一些。
她看着陈望，眼睛里全是泪，看不太清东西，但她还是看着，像是想在陈望脸上找到什么答案。
“哥哥，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？”
陈望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说“不是的，你娘会回来的”，但他说不出口。
他不想骗她。
他被骗过，知道被骗是什么滋味。
那种滋味不好受，比饿肚子还不好受。
饿肚子是身体疼，被骗是心疼。
“你娘有事情，”他说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，“她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，办完了就会来接你。”
小丫头看着他，抽噎着问：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小丫头吸了吸鼻子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，不哭了。
孩子的眼泪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像是夏天的暴雨，下的时候轰轰烈烈，停的时候干干净净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31章 寡妇施舍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