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陈望就被小丫头踢醒了。
小孩子睡觉不老实，翻来翻去的，腿蹬在他腰上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踹一面墙。
他睁开眼睛，屋子里还是黑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感觉到小丫头的手还抓着他的手，但抓得没昨晚那么紧了，松松的，像是梦里松开了，又没完全松开。
他坐起来，把被褥重新给小丫头盖好。
小丫头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听不清，大概是梦话。
他摸了摸她的额头，不烫，没生病。
他松了一口气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天还没亮，但东边的天际己经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，薄薄的，淡淡的，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边轻轻画了一笔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，石印沉默地蹲在墙角，一切如常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泥土和枯草的气味，还有那种让他咳嗽的、陌生的灵气气味，但今天淡了一些，不知道是散了，还是他的身体适应了。
他咳了两声，然后走到老槐树底下，靠着树干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在想今天的事。
今天要做什么？
找吃的。
窝头还剩六个半，两个人吃，省着点能吃三天。
三天之后呢？
不知道。
但他不能等到三天之后再想办法，得现在就找。
这个镇子上还有没有人留下？
还有没有店铺开着？
还有没有人能给他们一口吃的？
他得去问问，去找找，去碰碰运气。
他睁开眼睛，回到屋里。
小丫头还在睡，睡得很香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他蹲下来，把被褥掖好，然后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，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，慢慢地嚼。
嚼完了，他又掰了一小块，又嚼完了。
半个窝头吃了西分之一，剩下的他包好，塞回怀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出了门。
他没有叫醒小丫头。
让她睡吧，小孩子需要睡觉。
他快去快回，在她醒来之前赶回来。
他沿着巷子往外走，脚步很轻，怕吵醒她。
巷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，只有他的脚步声，噗噗噗的，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走过孙婆家的门口——门关着，里面没有声音；
走过王氏家的门口——门也关着，里面也没有声音。
整条巷子只有他一个人，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街上的人少了一些。不是外乡人少了，而是他们都集中到镇子中心去了。
他远远地能看到那边有人影在晃动，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声音——不是爆炸声和惨叫声，而是说话声，很多人的说话声，嗡嗡嗡的，像是一群蜜蜂在远处飞。
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，但他不想知道。
他只想找到吃的，然后回去，然后带着小丫头离开这里。
他沿着墙根走，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走过了酒铺——门关着，周掌柜不在了。
走过了杂货铺——门也关着，刘老板娘不在了。
走过了布庄、粮行、茶馆、饭馆——全都关着，全都空了，全都死了。
他走在街上，觉得自己像走在一个被瘟疫洗劫过的城镇里，到处是关着的门、空着的屋子、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走到铁匠铺门口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铁匠铺的门关着，但门板没有上全，最外面的一块缺了，露出一个窄窄的缝隙。
他从缝隙往里看——里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有一股气味从缝隙里飘出来，是铁锈和炭灰的味道，是老赵的味道。
他站在那里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伸手推了推门。
门开了。
不是他推开的，是里面的人拉开的。
老赵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，光着膀子，胸前全是黑色的炭灰和铁锈。
他的眼睛红红的，像是被烟熏的，又像是没睡好。
他看到陈望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让开身子，让他进来。
陈望走进去，站在铁匠铺里。
炉火灭了，铁砧上什么都没有，墙上的工具少了一大半，地上散落着一些碎铁屑和炭渣，像是被人匆忙打扫过，又没打扫干净。
空气里有股呛人的味道，是炭灰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，不好闻，但熟悉。
他在这里帮老赵拉过无数次风箱，每次拉完，老赵都会递给他一碗热水，不说话，就那么递着，等他喝完，把碗拿回去，继续打铁。
老赵没有说话，走到角落里，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个碗，用水瓢舀了半碗水，递给他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32章 铁匠沉默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