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天。
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多。
不是从别处来的，是从镇子的各个角落跑来的——那些原本躲在自家地窖里、阁楼上、柴房中的镇上人，终于藏不住了。
外乡人的争斗从镇子中心蔓延到了每一条街、每一条巷，刀剑无眼，法术无情，躲在屋里的人要么被塌下来的屋顶砸死，要么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火球烧死，要么被那些杀红了眼的外乡人顺手一刀砍死。
活着的人拼命地跑，跑到这个偏僻的、暂时还没被波及的空地上，和老赵、陈望他们挤在一起，像一群被暴风雨驱赶的鸟，落在同一根树枝上，瑟瑟发抖。
空地上现在有西十多个人了。
西十多张麻木的脸，西十多双空洞的眼睛，西十多个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。
他们挤在一起，靠着墙，靠着树，靠着彼此，把仅有的食物和水分着吃，把仅有的被褥和衣服分着盖，把仅有的那点温暖和希望分着用。
没有人吵架，没有人争抢，没有人抱怨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个时候，只有抱成团，才能活下去。
陈望认识其中一些人。
修鞋的李驼背，背驼得厉害，走路的时候脸几乎贴着地面，他坐在空地的角落里，面前放着一个破包袱，包袱里是他全部的家当——几把修鞋用的锥子和一捆麻线。
他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不说话，也不动，像一块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头。
卖糖葫芦的老刘头也在，七十多岁了，挑着担子跑来的，担子还在，但糖葫芦早就没了，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竹签，插在稻草靶子上，像一面面小小的、没有旗子的旗杆。
他看到陈望，点了点头，露出几颗黄牙，笑了一下，那笑里没有糖葫芦的甜，只有苦。
还有几个陈望叫不出名字但面熟的人——在街上扫地的老周，在码头扛货的大刘，在饭馆帮工的小翠，在药铺抓药的老孙。
他们都活着，但都像是死了。
不是真的死了，是灵魂死了，被恐惧和绝望杀死了，只剩下一具躯壳，坐在这里，呼吸着，心跳着，眼睛睁着，但里面的光灭了。
小丫头还是每天和那个男孩在地上画画。
他们己经成了朋友，男孩教她画人，她教男孩画花，画得满地的歪歪扭扭，像一群迷路的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。
那只黄猫还在，每天蹲在空地边缘，眯着眼睛晒太阳——如果那也能叫太阳的话。
天一首是灰的，云一首是厚的，阳光一首被挡在外面，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，像是一盏快要没油的灯，半死不活地亮着。
但孩子们不在乎。
有光就行，有地方画就行，有人陪着玩就行。
他们的世界很简单，简单到让陈望羡慕。
第三天的时候，有人开始吵架了。
不是因为恨，是因为怕。
恐惧像一坛发酵的酒，闷在心里久了，就会变质，变成酸，变成苦，变成火，烧得人坐不住，烧得人想找个出口。
一个中年女人指着另一个年轻女人，说她偷了她的干粮。
年轻女人说没有，中年女人不信，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尖，把空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。
没有人上前劝架。
不是不想劝，是不敢劝。
怕劝了会被当成同伙，怕被骂，怕被打。
所有人都缩在角落里，看着那两个女人吵，看着她们的脸越来越红，声音越来越大，最后变成了哭喊。
中年女人哭了，说她一家老小都死了，就剩她一个人了，这点干粮是她最后的命。
年轻女人也哭了，说她也有孩子要养，孩子才两岁，她不会偷别人的东西，她不是那种人。
最后是老赵站了出来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走过去，把自己仅剩的半块干粮掰成两半，一半塞给中年女人，一半塞给年轻女人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回到自己的角落，坐下来，闭上眼睛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两个女人看着手里的干粮，不吵了。
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风声，只有孩子们的画画声，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、外乡人的打斗声。
陈望看着老赵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老赵不是个爱说话的人，甚至不是个会说话的人，但他做的事，比任何话都有力量。
他不劝，不骂，不讲道理，他只是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。
就这么简单，简单到谁都能做到，但谁都没做，只有他做了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37章 人心惶惶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