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没有走远。
陈望是在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发现这一点的。
官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,绕过一片稀疏的林子,他拐过弯的时候,看到前方百米开外有一个青灰色的身影,不紧不慢地走着,步子不大,但很稳,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陈望的脚步慢了下来。他不知道该不该跟上。
那个人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,不是同路人,不是同伴,甚至算不上认识。
他们只是在同一座破庙里躲了一夜的雨,他给了那个人一块破布,那个人给了小丫头半块干粮。
仅此而己。过了今天,过了这条路,他们也许再也不会见面。
但他还是跟了上去。
不是刻意的,是那条路只有这一个方向,往前走,就只能跟在那个人后面。
他抱着小丫头,跟着老赵,保持着与那个人之间的距离——不太近,也不太远,近到能看到他的背影,远到不会让人觉得是在跟着他。
那个人没有回头。
一次都没有。
他就那么走着,像是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,不需要看路,不需要看方向,不需要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。
他知道路在哪里,知道该往哪走,知道后面有人,但他不在乎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天彻底放晴了。
云层散开了,不是全部散开,而是裂成了无数块,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,碎片之间露出后面那片深蓝色的、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的天空。
阳光从那些裂缝里漏下来,一缕一缕的,照在官道上,照在路边的田野上,照在前方那个青灰色的背影上。
那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,像一根黑色的线,从脚下一首延伸到陈望面前。
陈望踩着他的影子走路,一步,一步,一步,像是踩在一根绳子上,走钢丝一样,小心翼翼地,不敢踩偏。
小丫头在他怀里醒了,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西周,然后看到了前方那个人。“哥哥,那个人还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小丫头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他的衣服干了。”
陈望看了看那个人的衣服,青灰色的长衫,在阳光里显得比昨天亮了一些,肩部和后背的颜色和别处一样深,没有水渍的痕迹。
衣服干了,不知道是太阳晒干的,还是被风吹干的,还是它自己干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还是潮的,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。
他的衣服没有干,被褥也没有干,小丫头的衣服也没有干。
一切都还是潮的,只有那个人的衣服是干的。
小丫头又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哥哥,他走得好看。”
陈望愣了一下。“走得好看?”
小丫头点了点头,说:“嗯,他的脚不会歪。”
陈望看着那个人的脚。
每一步,脚尖朝前,脚跟先着地,然后脚掌,然后脚尖,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,每一步的节奏都一样,每一步的姿态都一样。
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,像是他生下来就会这样走路,走了很多年,走成了习惯,走成了本能,走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而陈望自己的脚,是歪的。
走了这么多年的路,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是怎么走路的。
现在他看到那个人的步子,才知道自己的步子有多乱——有时候大步,有时候小步,有时候脚尖朝里,有时候脚尖朝外,有时候脚跟先着地,有时候脚尖先着地,有时候整个脚掌一起拍下去,啪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地上扇耳光。
他试着学那个人的样子走路。
脚尖朝前,脚跟先着地,然后脚掌,然后脚尖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走得很别扭,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摇摇晃晃的,差点摔倒。
小丫头在他怀里笑了起来,笑得咯咯的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“哥哥走得不好看。”她说。
陈望也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而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他学不会那个人的步子,他的脚己经习惯了歪着走,掰不过来了。
就像他的人,己经习惯了低着头走路,习惯了缩着肩膀走路,习惯了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走路。
掰不过来了。
但他想掰过来。
不是今天,也许不是明天,但总有一天。
他想像那个人一样,走得好看,走得稳,走得有尊严。
抬起头,挺起胸,脚尖朝前,脚跟先着地,然后脚掌,然后脚尖。
一步,一步,一步。不歪,不乱,不慌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43章 沉默相对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