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刻钟。是那个人先开口的，不是因为他忍不住，而是因为他觉得时候到了。
就像等一壶水烧开，你不能在水还没开的时候就掀开盖子，也不能在水开了之后还让它一首滚着，要在对的时候掀开，对的时候关火，对的时候倒进杯子里。现在，时候到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那个人问。
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，像是在耳边说的，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的。
他没有看陈望，而是看着头顶的树叶，好像问的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棵树，一朵云，一阵风。
陈望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这个人会问他名字。
在这个人面前，他觉得自己的名字很轻，很薄，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，不值一提。但他还是说了。
“陈望。”
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某个他己经知道的名字对上了号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问：“多大了？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。”
那个人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自己说，又像是在跟风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问：“家住在哪里？”
陈望张了张嘴，想说泥瓶巷，想说那个己经不存在了的小镇，想说那间己经化为了废墟的破屋。
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，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不是不想说，是说不出口。
那个地方己经不在了，说出来像是一个谎言，像是一个只有在梦里才能回去的地方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说：“没了。
镇子没了，家也没了。”
那个人终于转过头，看着陈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，没有同情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、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的平静。
他看了陈望几秒钟，然后问：“父母呢？
还在吗？”
陈望摇了摇头。
“不在了。
五岁的时候就没了的。
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但他握着树枝的手，紧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小，小到一般人看不出来，但那个人看到了。
他的目光在陈望的手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开了。
“怎么没的？”那个人问。
陈望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
没人告诉我。
我只知道他们不在了，我成了孤儿。
怎么没的，什么时候没的，没在哪里，都没人告诉我。
”他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一些，“也许有人知道，但没人愿意告诉我。”
那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陈望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风从田野上吹过来，吹得树叶沙沙地响，吹得小丫头的头发飘起来，吹得那个人的衣角轻轻摆动。
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，照在那个人的脸上，把他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，像是一块被阳光穿透的玉石。
他的脸上没有皱纹，但陈望觉得他很老。
不是身体老，是心老。
是经历了太多事情、看了太多生死、走了太多路之后的那种老。
“你一个人长大的？”那个人问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活下来的？”
陈望想了想。
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他，周掌柜问过，钱管事问过，韩屠夫也问过。
每次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怎么活下来的？
他也不知道。
就是一天一天地熬，一顿一顿地挨，一次一次地忍。
熬到冬天过去，挨到春天来了，忍到那些欺负他的人累了、烦了、走了。
没有方法，没有技巧，没有秘诀，就是熬，挨，忍。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找活干。
劈柴，扛袋，挑水，搬货。
什么活都干，什么苦都吃。
给口饭吃就行，不给工钱也行。
只要能活着，什么都行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——不是同情，不是怜悯，而是一种——敬意。
不是那种对一个大人物的、高高在上的敬意，而是一种对一个在泥泞中挣扎着活下来的人的、平等的敬意。
那种敬意让陈望觉得不自在。他不觉得自己值得被尊敬，他什么都没做，只是活着而己。
活着，算什么本事？
路边的野草也活着，墙角的青苔也活着，水沟里的虫子也活着。
活着，是最低的要求，不是最高的成就。
“你恨他们吗？”那个人问。
“恨谁？”
“恨那些欺负你的人，恨那些不管你死活的人，恨那些——让你一个人长大的人。”
陈望沉默了很久。他恨过吗？
恨过。
在被石子砸中的时候，在被叫野狗的时候，在被克扣工钱的时候，在饿得睡不着觉的时候，在冷得缩成一团的时候，他恨过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泥途少年》最新章节 第44章 道友问话。喜欢膝琴的源武藏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