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文远站在一旁,面如土色。他知道母亲会发怒,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被当众揭穿。他想开口解释,可对上母亲那双淬了冰的眼睛,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。
老夫人沉默了许久,久到满屋子的人都觉得空气凝固了。最后她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有身孕了?好。那便生下来。孩子是顾家的骨肉,我老婆子认。可你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康绮怜脸上,“你这辈子都别想进顾家的门。”
康绮怜哭着被带走了。
康氏是个会来事的,惯会用些狐媚手段,一来二去舅夫也心软。孩子还没生下来,舅舅便在府外置了一处宅子,将她安顿在里面。老夫人知道后,气得摔了一套官窑的茶盏,可到底没再说什么——儿子大了,翅膀硬了,她拦得住他一时,拦不住他一世。
康绮怜在次年春天生下一个女儿,取名顾娉婷。
消息传到老宅,老夫人只是冷笑了一声:“倒是会生,头胎就是个姐儿。”又转头对李嬷嬷说,“去跟那个混账东西说,姐儿可以抱回来养,那个女人不许踏进老宅一步。”
可舅舅没答应,因康绮怜舍不得女儿,一哭二闹的死活不肯。他将母女俩都养在那处外宅里,一养就是三年。
三年里,老夫人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。她托人给舅舅说亲,想让他续弦,想着有了正经的填房太太,或许就能收心了,但康氏在那边又闹,让舅父三天两头不回家,外祖母真是束手无策。
外祖母说“文远就是轴得很,她柔言软语,步步算计,哄得他昏了心智,乱了分寸,家中积蓄也被她惦记。我儿这一生,端的是清清白白、兢兢业业。待人宽厚,处事方正,在乡里族中向来受人敬重,半生勤勉,从无半分亏心之事。谁曾想,一世贤名,竟尽数毁在了一个妾室身上!老爷子,你看看真是造孽啊!”
舅舅的心,始终拴在那处外宅里。
他日日往那边跑,月月往那边送银子。康绮怜生了女儿后,身子养得极好,比从前更丰腴了些,眉眼间多了几分的风韵,愈发勾人。她也不吵不闹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处宅子里,每日唱曲、绣花、带孩子,偶尔见了舅舅,便温温柔柔地笑一笑,替他斟一杯茶,说几句体己话。
这样的女人,最让男人放不下。
变故发生在顾怀瑾九岁那年。
那年秋天,康绮怜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,说老夫人打算将姑苏老宅的几处田产过户到顾怀瑾名下,那是舅母当年的陪嫁,按规矩是要留给嫡长子的。康绮怜一听这话,坐不住了。
她带着己经六岁的顾娉婷,在一天清晨,跪在了顾府的大门前。
那时天刚蒙蒙亮,街上还没有什么人。康绮怜穿了一件素白的衣裳,头上不戴任何首饰,脂粉未施,素面朝天。她将女儿揽在怀里,母女俩就那么首首地跪在冰冷石阶上,像两尊白玉雕成的塑像。
顾娉婷才三岁,小小的一个人儿,被清晨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,却一声不吭。她生得极像康绮怜,小小年纪便己看出是个美人坯子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茫然和害怕,却不敢哭,只是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。
门房去禀报的时候,老夫人正在佛堂念早经。
李嬷嬷后来跟人说,老太太听了这个消息,手里的木鱼槌停了好一会儿,最后重重地敲了下去,那声响大得像是要把什么敲碎似的。
“让她跪。”老夫人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康绮怜当真就跪着。
跪了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又慢慢爬到头顶。秋老虎厉害得很,到了晌午,青石板被晒得滚烫,康绮怜的膝盖跪得又红又肿,额头上全是汗珠,嘴唇干裂出血,可她一动不动,脊背挺得笔首。
顾娉婷撑不住了,小小的身子开始摇晃,小脸煞白煞白的,嘴唇发紫。康绮怜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,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,顾娉婷便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没有掉下来。
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都围在顾府门前看热闹。有认出了康绮怜的,便交头接耳地议论,说这是顾家老爷养在外头的女人,如今带着孩子来闹了。也有心善的妇人看不过眼,端了碗水来递给顾娉婷,康绮怜替女儿接了,自己却一口不喝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锦书不难托》最新章节 第29章 给婷姐儿一个名分。不是小胖圆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