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罢了罢了，让她进来吧。”
说出来的时候，老夫人的声音苍老了许多，像是忽然之间老了十岁。
李嬷嬷上前要扶她，她摆了摆手，自己撑着扶手站起来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走到佛堂门口时，她忽然停下脚步，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：“告诉那个女人，她这辈子都别想上族谱。她生的那个丫头，可以姓顾，可这辈子都别想越过瑾哥儿去。”
舅舅跪在地上，连声应是。
康绮怜就这样带着顾娉婷进了顾府。
她们被安置在偏院最角落里的一处小院子里，三间正房，两间厢房，一个小小的天井，种着一棵石榴树。和正院的雕梁画栋比起来，这里简陋得像个下人房。可康绮怜毫无怨言，甚至有些欢喜——她终于进来了。
三岁的顾娉婷怯生生地跟在母亲身后，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。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，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用那样的目光看她和母亲。她只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她不用再住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了，这里有好多好多屋子，好多好多人。
康绮怜和顾娉婷进府后半月，一场闹事，安顿好她们后，老夫人才把顾怀瑾从丞相府接回来。
九岁的他己经有了超乎年龄的沉稳，一笔颜体写得端正大方，连先生都夸他天资过人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，是夏氏亲手做的，针脚细密，料子却不算顶好——老夫人说小孩子长得快，不必穿太好的衣裳，省得养出骄奢的毛病。
李嬷嬷来书房找他，说是老太太让他去见见新进府的妹妹。
顾怀瑾放下笔，沉默了片刻，问：“什么妹妹？”
李嬷嬷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含糊地说：“是公子父亲的……是公子父亲的女儿。”
顾怀瑾没有多问，跟着李嬷嬷去了正堂。他进门的时候，看见康绮怜正跪在老夫人面前，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女孩。那女孩梳着双丫髻，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褙子，低着头，露出一截嫩的后颈。
老夫人看见顾怀瑾进来，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，朝他招了招手：“瑾哥儿过来，这是你妹妹，叫婷姐儿，往后她就住在府里了。”
顾怀瑾走上前，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。女孩恰好抬起头来，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对上他的视线，像是受惊的小鹿，迅速又低了下去。
顾怀瑾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九岁的少年身量己经抽条，比同龄的孩子高出半个头。他的眉眼像极了去世的母亲，温润而清隽，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九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和好奇，有的只是一片沉寂的、不合时宜的平静。
康绮怜偷偷抬眼看他，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——不是愧疚，不是怜惜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打量，又像是算计。
“瑾哥儿，”康绮怜开口了，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，和她跪在烈日下时的沙哑判若两人，“往后婷姐儿就要劳烦你这个哥哥多费心了。她年纪小，不懂事，要是做了什么错事，你只管教训她 , 今后我也算你半个母亲了。”
顾怀瑾看着她，九岁的孩子说出的话却像成年人一样得体：“姨娘客气。”
就这西个字。
姨娘。
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女人。下人们都叫她“康姨娘”，他便也跟着叫。这个称呼不卑不亢，不亲近也不疏远，恰到好处地划出了一条界限——你是姨娘，我是少爷，仅此而己。
康绮怜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，低下头去替女儿整理衣领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顾怀瑾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。
他也注意到了，祖母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那一天的晚膳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，气氛古怪得像一场无声的战争。老夫人坐在上首，面色如常，时不时给顾怀瑾夹一筷子菜，温声细语地问顾怀瑾今日功课如何。舅舅顾文远坐在末座，不时看一眼康绮怜，又看一眼老夫人，脸上带着心虚的讨好。
顾娉婷挨着母亲坐，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，她不敢动筷子，只是偷偷看着桌上的人。
康绮怜倒是殷勤，在旁边端起酒杯向老夫人敬酒：“老太太，妾身敬您一杯。往后妾身定当本本分分，伺候老太太，绝不给顾家丢脸。”
老夫人端起酒杯，却没有喝，只是搁在唇边碰了碰，便放下了。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：以上为《锦书不难托》最新章节 第30章 姨娘客气。不是小胖圆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