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后,码头上己是一片嘈嘈切切之声。一只巨型福船泊在渡口,多桅多帆、水密隔舱,体量巨大。船工们来回奔忙,将一箱箱行李搬上船板。麻绳勒得肩膀生疼,却没人敢歇一口气——东家说了,未时三刻必须启程。
李嬷嬷站在栈桥上,手里攥着一本册子,挨样核对。“那两只樟木箱子放稳了,底下垫些干草,里头可都是细软。”“明白——”船尾传来小厮的应答。
“包袱都拢齐了没?”李嬷嬷问着伺候的婢女。“老夫人的换洗衣裳,还有那几包调理的药材,可千万仔细点放。”
婢女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袱:“嬷嬷放心,都在里头了,还多包了一层油纸,怕走水路潮湿。”
李嬷嬷悉心交代,“老夫人近日看得经书放在面上,方便拿。”
“是”
“老夫人,这边请。”船主殷勤地引路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最后两辆马车相继而来。前面的马车下来的两位是舅父和康氏,他们下了马车,却并未朝码头这边看,反倒齐齐转向后面那顶新制的蓝绸马车。马车帘掀开,顾娉婷探出头来。
老夫人正与府里管家交代府中事务,沈知意在一旁听着,目光却不自觉地往码头上瞟。
顾文远和康姨娘并肩站在马车旁,正与顾娉婷话别。
“婷儿慢些,仔细脚下。”舅父亲自上前,伸出手去扶,康姨娘牵着顾娉婷:“路上风大,你爹爹让人给你备了一件斗篷,就放在船舱里,回头记得披上。”
康姨娘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月白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,脂粉薄施,倒真有了几分“依依惜别”的模样。她拉着顾娉婷的手,眼眶红红的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婷儿,到了陵下要听老太太的话,不许淘气,不许惹事,知道吗?”
顾娉婷也红了眼眶,乖巧地点头,声音细细的:“娘放心,婷儿一定听话。”
舅父背着手:“里头给你收拾了一间舱房,临窗的,望出去就是江景……”
康姨娘又在女儿耳畔低声说了几句,旁人听不真切,沈知意站在几步之外,隐约只听见“好好伺候”“别让人看轻了”几个字。说罢,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绣着兰草的荷包,塞进顾娉婷手里,又替她系在腰间。
“这是娘给你求的平安符,戴好了,不许摘下来。”康姨娘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,像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。
顾娉婷低头摸了摸那只荷包,乖巧地应了。
沈知意的目光从母女俩身上移开,落在不远处的顾怀瑾身上。他站在码头边的石阶上,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藤箱,月白色的首裰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,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。他没有看康姨娘和顾娉婷的方向,而是望着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,神情淡漠得像一尊石像。
承安过去替他接藤箱,他轻轻摇了摇头“你把其他物品安置妥当就好”,自己提着箱子往船边走去。脚步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笔首。
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——像是心疼,又像是无奈。她说不上来,只觉得那个背影在茫茫的江雾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顾文远似乎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。
他转过身,朝顾怀瑾走了两步,喊住了他。父子之间隔着约莫三西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可沈知意觉得那几步之遥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深渊。
“瑾之,”顾文远开了口,声音不大,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硬,“到了江陵,好生读书。明年秋闱,不可懈怠。”
顾怀瑾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朝父亲微微躬身: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就这五个字。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多余的亲近,像是一个下属在向上司回话,客气、礼貌,却疏离得让人心头发冷。
顾文远似乎也觉得这对话太过简短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再说点什么,可想了半天,竟找不出别的话来。他站在那里,目光从儿子脸上滑过,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——五官是熟悉的,身形是熟悉的,可那眼神里没有亲近,没有牵挂,甚至连责备都没有,只是一种淡淡的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尴尬。
沈知意注意到,顾文远的目光最终又回到了顾娉婷身上。
“婷儿,上船吧,风大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明显柔和了许多,像是在哄一个年幼的孩子。
顾怀瑾的小厮承安在一旁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老爷对婷姑娘倒是上心,又是斗篷又是舱房,船上的行李,大半都是为婷小姐置办的——她不过是去老宅小住,老爷们却恨不得把整座宅子都搬上船,对少爷却连句多的话都没有……”
[作者寄语] 玄幻039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锦书不难托》最新章节 第36章 儿子记住了。不是小胖圆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